证券时报记者 卓泳
“现在垃圾焚烧厂都比垃圾多了。”在垃圾处理行业深耕十几年的杨波（化名）很无奈，他供职于华南一家垃圾焚烧厂，亲眼见证了行业的巨大转变：从曾经令人头疼的“垃圾围城”，到如今部分焚烧厂因“吃不饱”被迫关停，甚至行业内还出现了抢垃圾、花钱买垃圾的稀奇现象。数据显示，当前我国垃圾焚烧厂数量超1000家，焚烧炉超2000座，这些为破解“垃圾围城”而生的设施，为何反倒遭遇“喂不饱炉子”的新困境？证券时报记者梳理多家焚烧发电上市公司公开资料，对话业内人士与专家学者，试图揭开垃圾焚烧行业这一现状背后的真相。
谁的垃圾不够烧？
在华南某一垃圾焚烧厂内，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密闭垃圾储坑中，生活垃圾堆积如山，塑料袋、纸屑、杂物与少量工业建筑垃圾混杂在一起。巨型机械抓斗来回作业，将垃圾抓取后送往焚烧炉。“焚烧炉不能熄火，得有源源不断的垃圾供应。”杨波告诉记者，其所在的焚烧厂目前产能利用率处于紧平衡状态，但行业内不少同行早已面临垃圾量不足的问题。
住房城乡建设部《2024年城乡建设统计年鉴》数据显示，2024年我国城市与县城1129座垃圾焚烧厂年焚烧量达2.68亿吨，总体产能利用率约63.22%，与2023年的63.93%基本持平。这一数据低于国家标准GB/T 18750-2022《生活垃圾焚烧炉及余热锅炉》规定的70%下限处理量，意味着我国垃圾焚烧行业整体已处于产能过剩状态。
而产能利用率的分化，在地域上体现得尤为明显。从省份来看，新疆、四川、宁夏、青海2024年垃圾焚烧产能利用率均高于80%，西藏甚至出现超负荷焚烧的情况；而海南、江西、广东、河北、浙江、天津等地的产能利用率则低于60%，东南沿海省份成了“吃不饱”的重灾区，西北地区垃圾焚烧需求则相对饱和。
即便是在同一省份内，这种分化也比较突出。以广东省为例，全省整体垃圾焚烧产能利用率54.41%，位列全国倒数第四，但深圳市的情况却截然相反：2024年深圳5座垃圾焚烧厂设计日处理能力18025吨，实际处理量达18722.7吨，产能利用率约103%，其中3座更是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粤西地区，阳江市阳春海螺协同焚烧生活垃圾项目2024年产能利用率仅54.2%，区域间因经济发展、人口密度、垃圾产生量及收运体系的差异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业现状。
企业层面的分化同样明显，头部企业的产能利用率相对饱和，经营表现亮眼。记者梳理多家头部焚烧发电企业财报发现，其生活垃圾焚烧板块营收和利润均保持稳定增长。瀚蓝环境2025年上半年生活垃圾焚烧业务净利润6.27亿元，同比增长13.25%，近年垃圾焚烧量也逐年攀升；伟明环保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，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，公司在运营的全资及控股垃圾焚烧项目达56个，设计日处理规模约3.88万吨，2025年全年运营数据显示，其项目并未出现明显的“吃不饱”问题。
“国内部分地区的产能规划与人口分布不匹配，导致出现阶段性的供需错配，但这更多是区域性、结构性现象，并非全行业的普遍性产能过剩。”上述伟明环保相关负责人表示，从国外发展实践来看，随着经济发展，人均垃圾产量仍有提升空间，当前国内垃圾焚烧厂的产能规划，也为未来的垃圾处理需求预留了一定空间。
产能过剩是主因
为何部分地区会出现“垃圾荒”？有观点认为，垃圾焚烧技术的提升提高了处理效率，是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。截至2024年底，我国垃圾焚烧日处理能力超110万吨，占全球总处理能力的60%左右，处理规模远超欧美日三地总和，技术水平处于全球领先地位。
但在专家看来，技术提升并非核心原因。北京林业大学教授党岩直言，垃圾焚烧技术早已成熟，近两年部分地区出现“垃圾不够烧”，最主要的原因是全国范围内的垃圾焚烧厂“兴建潮”，导致焚烧电厂供过于求，产能严重过剩。
记者了解到，21世纪初BOT模式（建设—运营—移交）的引入与国家补贴政策的出台，吸引了大量资本涌入垃圾焚烧领域，2012年至2019年行业迎来发展黄金期。即便2020年面临国补退坡，垃圾焚烧厂的数量依旧保持快速增长，直至2024年，全国垃圾焚烧厂数量突破1000家，焚烧炉超2000座。“垃圾焚烧行业的盈利性，让资金跟风涌入，但很多项目在建厂前的产能评估不够准确，最终导致处理能力远超当地实际垃圾产量。”党岩表示。
产能过剩直接让行业迈入“存量争夺抢垃圾”的阶段，新立项项目大幅减少，企业之间的竞争聚焦于垃圾焚烧收运权的争夺。国信证券统计数据显示，近五年国内垃圾焚烧发电项目中标数量、新增产能、投资额均呈减少趋势，中标数量在2021年达到75个的峰值后，2024年骤降至20个，2025年虽有小幅回暖，但行业竞争依旧激烈。
在此背景下，行业的存量整合进程不断加快，头部企业的优势持续强化，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则被不断压缩。2025年6月，瀚蓝环境完成对粤丰环保的并购，垃圾焚烧处理规模达到97590吨/日，跻身全国行业前三、A股上市公司首位；同年7月，中科环保以3.03亿元和5175万元分别收购贵港环保、平南环保全部股权。上述伟明环保相关负责人也坦言，行业整合机会显著，公司在2021—2022年先后收购国源环保、盛运环保，未来仍将积极关注国内存量项目的整合机会。
垃圾分类仍有必要
除了结构性产能过剩，不少企业还发现，垃圾分类政策实施后，直接用于焚烧的垃圾量明显减少了。上述伟明环保相关负责人表示，从公司实际运营情况来看，垃圾分类推进后，生活垃圾直接焚烧量有所下降，但餐厨、厨余等有机垃圾的处理量实现了增长。
这也让不少人产生疑问：用于焚烧的源头垃圾量不足，是否意味着垃圾分类不再必要？从焚烧厂良性运转和行业长远发展的角度看，党岩明确表示，垃圾分类的必要性不仅没有降低，反而愈发重要。
一方面，未分类的垃圾会严重影响焚烧炉的运行效率和使用寿命。“厨余垃圾占生活垃圾总重量的60%以上，含水率高达80%，如果直接和其他垃圾一起焚烧，会大幅降低焚烧效率，增加设备损耗，同时还会产生更多渗滤液，提升处理成本。”党岩解释。
另一方面，厨余垃圾具备更高的资源化利用潜力，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垃圾分类的基础上。“目前厨余垃圾的常规处理技术有两种，一是通过好氧微生物腐熟制成高价值有机肥，二是利用厌氧微生物将有机物转化为沼气，这两种技术的落地，都需要以有效的垃圾分类为前提。”
伟明环保方面认为，垃圾分类虽在短期内导致进厂焚烧垃圾量出现波动，但换来的是长期的资源节约和环境效益，这是垃圾处理行业发展质量提升的重要标志。
值得关注的是，深埋地下的存量陈腐垃圾，正成为焚烧厂垃圾原料的重要补充。近两年，不少城市开始开挖早期垃圾填埋场，在推动城市土地再利用的同时，将陈腐垃圾以更环保的方式送入焚烧厂处理，深圳玉龙填埋场便是典型案例。
华福证券统计显示，2024年全国采用公开招标、单一来源等方式完成招标的陈腐垃圾焚烧处置项目达44个，总中标金额近43亿元。“填埋场的陈年垃圾，可生物降解部分已被充分分解，水分也以渗滤液形式沥除，剩余不可降解部分含水率极低，非常适合焚烧。”党岩表示，陈腐垃圾的资源化利用，一定程度上能缓解焚烧厂“吃不饱”的问题，同时也是生态修复的重要手段，但这一方式治标不治本，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问题，最终仍需依靠市场筛选实现供需平衡。
下沉县域、出海布局
面对部分地区“垃圾不够烧”的行业困局，垃圾焚烧企业该如何破局？2025年7月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给出了方向，会议明确城市发展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为主，城市治理需转变发展理念与方式，这也为垃圾焚烧行业的转型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。
从企业实践来看，拓展多元业务、打造协同收益，成为不少企业的首要选择。依托现有的焚烧设施与运营能力，企业纷纷布局热电联产、绿电直连等业务，提升抗风险能力。华源证券数据显示，2025年前三季度，绿色动力供热量同比增长112%，瀚蓝环境、三峰环境供热量分别增长40%、15.5%，永兴股份、城发环境的供热量也实现显著增长，多元业务已成为企业营收的重要补充。
探索智能化路径，也是行业转型的重要方向。瀚蓝环境2025年成立人工智能（AI）联合研究院，打造环保行业首个人工智能“超脑”，赋能垃圾焚烧全流程；三峰环境多个项目已实现智慧焚烧，大幅提升运营效率；旺能环境引入阿里云工业大脑，通过AI技术降低二次污染，提高设备运行稳定性和生活垃圾单位发电量。
此外，向县域市场下沉、布局海外市场，成为企业“抢垃圾”的新赛道。在县域市场方面，2022年底至2023年初，国家释放“垃圾焚烧下县”政策信号，为行业打开了新的市场空间。瀚蓝环境财报显示，其已为全国77个县区提供固废处理服务；针对县城垃圾清运量较低的特点，企业也针对性研发小型化焚烧设施，避免新增产能过剩，三峰环境的县域小型垃圾焚烧装备已实现市场化应用，光大环境研发的200吨/日小型炉成套设备，也成功应用于河北广宗垃圾发电项目。
海外市场则成为企业布局的又一重点，其中东南亚尤其是印度尼西亚的垃圾焚烧市场，成了国内企业的“必争之地”。2026年3月，伟明环保接连中标印尼巴厘岛、茂物垃圾焚烧发电项目，单个项目总投资额不超过1.75亿美元；3月2日，旺能环境中标印尼勿加泗垃圾焚烧发电项目；2月4日，中科清风与印尼企业签署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投资协议，国内企业出海布局的步伐不断加快。
“出海是企业基于自身技术优势和长期发展的主动选择。”上述伟明环保相关负责人表示，印尼作为人口大国，对垃圾处理设施的需求巨大，当地政府规划建设33座垃圾焚烧发电厂，潜在市场规模广阔。
据E20研究院不完全统计，当前中国环保企业海外焚烧项目建成、在建和签约落地规模已超5万吨/日，截至2025年5月共建成79个项目，其中东南亚、南亚、中亚等地区成为布局重点。从“抢垃圾”到练内功、拓市场，垃圾焚烧行业正在结构性调整中，寻找新的发展平衡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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