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,日本宫崎县和平公园,一支来自中国南京的民间代表团站在高塔前,展开“还我南京古石”的横幅。游客从旁边经过,许多人并不知道,这座被称作“和平之塔”的建筑,曾经有过一个带有强烈军国主义色彩的名字。
那几个字,叫“八纮一宇”。
“八纮一宇”原出自日本古代文献,后来被日本军国主义重新解释,成为建立所谓“大东亚共荣秩序”的宣传口号。它表面上谈民族共同体,实际却服务于对外扩张。宫崎这座塔,正是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中出现的。

1939年,日本为筹备神武天皇即位2600周年纪念活动,开始推动建塔。工程于1940年完成,地点选在宫崎县。那一年,日本侵华战争仍在继续,南京已经沦陷,中国大片土地处于战火和占领之中。
塔的体量并不算宏伟,却有极强的象征意味。塔身周围曾设置代表战士、农民、工人和渔民的塑像,试图把普通民众纳入国家战争叙事。建筑内部的浮雕,也把日本与亚洲其他民族描绘成共同体。
有意思的是,所谓团结并不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,而是以日本为中心展开。浮雕中出现的飞机、战斗机等元素,更难以与单纯的和平愿望联系起来。建筑本身没有开口,却把当时的政治语言固定在了石壁和塔基之中。
争议最集中的地方,在于塔基下方的石料。
据相关资料和民间调查,塔下保存着来自日本占领地区的石头,其中来自中国各地的石块被认为有238块。部分石料与南京历史遗迹存在关联,民间人士尤其关注其中来自明故宫、中山陵一带的石块。由于战时档案并不完整,具体来源至今仍有考证空间,但石料来自中国这一说法,长期以来一直是争议核心。

这些石头并非普通建材。它们被带离原地,又被安置在一座为帝国扩张服务的纪念建筑中。石头没有留下搬运者的姓名,却留下了战争如何进入日常生活的痕迹:城墙被拆,遗址受损,建筑材料被重新赋予政治意义。
1945年日本战败后,塔并没有被拆掉。原有名称一度被淡化,建筑后来被称为“和平之塔”,周边部分军国主义象征也曾被移除。这种处理方式,反映出战后日本对战争遗产的复杂态度:既要回应去军国主义要求,又不愿彻底放弃地方重要地标。
更名很容易,改变历史含义却没有那么简单。
到了战后数十年,塔上的“八纮一宇”字样重新受到重视,部分塑像也恢复。地方方面倾向于把它解释为世界和平、民族和谐的象征,并通过碑文和说明,强调石料来自友好地区或相关方面的赠送。这样的表述,弱化了石料进入日本的战争背景,也让建筑从侵略宣传物逐渐变成了地方景观。

一位中国来访者曾在塔前质问:“如果这些石头是和平的象征,为什么不说明它们从哪里来?”
现场没有得到明确答复。
2015年的抗议,正是对这种模糊叙述的追问。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负责人吴先斌等人,希望通过公开展示,让更多人注意到塔下石料与南京历史遗迹之间的关系。他们提出归还相关石块的要求,并将问题带入舆论视野。
需要说明的是,民间抗议并不等于两国政府已经达成正式协议。关于石块的具体来源、法律归属、是否能够拆取,都需要档案、实物和建筑保护程序共同确认。有关方面曾出现沟通和讨论,但“已经正式归还”或“确定拆除”的说法,并没有充分可靠的公开依据。

这也解释了它为何迟迟没有被拆除。
从地方角度看,这座塔已被纳入公园、城市记忆和观光体系,拆除涉及建筑安全、文物认定以及行政责任。更深一层,则是对历史性质的不同解释:有人把它视为战前军国主义遗迹,有人却只把它当作地方象征。只要对原有名称和石料来源缺乏明确说明,争议就不会因改名而消失。
塔下的238块石头,真正刺眼的地方并不只是数量,而是它们所处的位置。它们被压在建筑根部,既支撑着塔身,也像被压住的证物。上方可以悬挂“和平”二字,下面却仍然保留着战争留下的物证。
因此,围绕这座塔的争论,始终不只是拆与不拆。它还涉及一座侵略战争纪念建筑能否被重新包装,受害地遗物是否应当得到说明,以及地方记忆能否替代历史事实。只要石头仍在塔基之下,1940年那场以帝国名义展开的建塔工程,就不可能仅凭更换名称而彻底改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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